文/红袖添饭

　　“你有科学，我有奇功”，《风云再起》中的东方不败不无骄傲地说。

　　实际上，动作设计的确是香港影坛最值得骄傲的成就。香港电影金像奖创立至今24年，最佳动作指导的名号，从第二届开始就有了，可见它对香港影坛的重要性。

【各领风骚好几年】

　　回顾二十多年来的历程，人们会发现香港银幕上最炫目的“奇功”，经过了好几个时期。而最佳动作指导一奖的获得者，也是处于发展变化中，可谓各领风骚好几年。以得奖次数而论，成龙和他的成家班无疑是最大的赢家，一共九次摘得动作桂冠，还不算唐季礼指导的《警察故事4》。单从动作难度来讲，成龙和他班底的成就是毋庸置疑的。动作设计和视觉效果不同，能否实现比想象力更重要。成龙的拼命，完成了其他动作指导只能停留在概念阶段的场面，那种生死悬于一线的冒险精神给他的动作增添了无穷的冲击力。回首当代动作电影，恐怕谁也不能忘记《A计划》中的钟楼坠落、《警察故事》中的车尾吊伞、《醉拳2》中的火炭翻滚、《红番区》中的巨型气垫船。此外，对于功夫迷们而言，成龙电影中，那些拼命场面之外的细节场景，更能体现成家班的配合默契。《A计划续集》中的手铐追逐、《飞鹰行动》中的风洞打斗、《简单任务》中的水下斗鲨等，都是独具匠心的设计，反映出成龙及其班底不仅仅是功夫本身利害，对场景的敏感性也高人一筹。

　　勇夺头两届最佳动作指导奖的“洪家班”，其骨干包括同为“七小福”出身的洪金宝、元彪，加上当时和“七小福”师父于占元齐名的武旦“粉菊花”的大弟子林正英。现在看来，《败家仔》故事虽然显得有点粗漏，但是对于咏春拳的精要却表现得非常神妙而真实，例如片中林正英向元彪教授“桥手”的段落，真正让人体会到传统武术的奇妙。《奇谋妙计五福星》中结合了传统的伙伴逗乐喜剧与惊险的动作场景，成龙用旱冰鞋追车一幕，恐怕是启发他后来所有拼命演出的原点。实际上，《福星》系列可视为洪家班风格的代表，《夏日福星》中洪金宝一对网球拍对仓田保召的一副忍者三尖刺，可算经典。《富贵列车》中一众国际打星——除仓田保召之外还有罗芙洛（Cythia Rothrock）、大岛由加利和理查德诺顿（Richard Norton），喜剧与动作场景都很出色，演员阵容强大，外景设置也不惜工本，堪称早期版的《奇迹》。可惜的是，“洪家班”的动作虽然奇妙，在纯粹打斗方面，狠是够狠，但没有成龙那么滑稽搞笑，而且也缺乏“搏命演出”的卖点，太old school了一点，新一代的动作影迷不是很欣赏。洪家班之后最好的作品也都是和成龙合作的，如《飞龙猛将》、《快餐车》等，作为单独演出的“洪家班”，影响力却越来越小。

　　实际上，动作指导各班底的沉降，是和动作片分支类型的兴落有强烈关联的。当该奖项开始设立的80年代初，清末明初古装功夫片模式已经基本过时，《败家仔》乃是古装余威的最后一次跳动。熟悉现代生活的观众，已经不再耐烦招式拆解与师徒谐趣，更喜欢凌厉明快的当代打斗模式，成家班正是在那时横空出世并几乎霸占整个80年代后期动作指导奖项的。虽然他们的作品中仍然有古装片（如《A计划》系列），但动作设计的理念和打斗的模式，却完全是当代的。不过，电影市场最无情的一点就是，不论是多好的东西，观众看多了也会厌烦。因此，90年代初开始，以徐克为领袖的新派武侠电影粉墨登场，在动作指导领域，也迎来程小东的时代。程氏动作的飘逸灵动、天马行空，完全不同于其他班底的现实风格，为喜欢浪漫之风的年轻人所钟爱。《笑傲江湖》中的独孤九剑、《东方不败》中的绣花针、《新龙门客栈》中的沙漠鏖战，都给人以耳目一新的感觉。

　　正如同现实中的浪漫很难持久一样，程氏动作的浪漫主义风暴爆发得很迅猛灿烂，让观众的视觉达到饱和疲劳也很快。朝三暮四的观众，还没等新武侠来得及巩固胜利的果实，就无情地抛弃了它。成家班经过国际路线放大的搏命动作方式，再次吸引了喜欢刺激的年轻人的眼光。然而，岁月不饶人，龙哥作品中越来越庞大的国际制作和越来越多的龙女郎，还是掩饰不住龙哥自己越来越深的皱纹和越来越慢的动作，《我是谁》代表了成家班最后的精彩，这一片名本身，也许正体现了一个年近五十的“拼命三郎”的迷茫心态。之后的香港动作片，受好莱坞的冲击愈发厉害，改走“高科技＋时髦功夫”的路线。本是洪家班出身的董玮（其实他是林正英的师弟，来自粉菊花的戏剧学校）担任动作指导的《神偷碟影》和《紫雨风暴》两获金像奖，带动当时一大堆类似题材的影片涌现，虽然其中不乏亮眼之处，但整体上已经失去香港动作特色了。而且最关键的，新一代的演员们都没有功夫底子，打起来显得都有些花架子。而且，以香港一般动作电影的制作成本，那些高科技的东西看起来也挺虚的。动作市场的不景气，直接导致90年代后期，香港的一流动作人才大量外流找出路，香港本土的“奇功”时代，几乎要终结。

【遗珠与遗憾】

　　在香港的动作指导数强当中，得奖最少却心劲最纯的，是刘家良师父和他的刘家班。作为最早的独立动作指导，几十年的拍片生涯，刘师父仅凭《醉拳2》获过一次最佳动作指导，还是和成家班分享的。这并非表明刘家班的功底不如其他人深厚，而只能说是一种对传统的坚持与潮流变化错位而产生的遗憾。

　　当金像奖开始设立最佳动作指导之前，刘师父已经有如今享誉国际的代表作了，如《少林三十六房》系列，第一集全面展示了南少林的各路功法，生动地体现了武术是一项全身的修炼，更是一种突破自己的法门。就纯粹动作而言，第二集《少林搭棚大师》最为流畅，刘家辉以几束竹丝大败强敌的场景令人印象深刻，那娴熟的身手显示出指导与演员深厚的功力。再如刘师父1983年指导的《五郎八卦棍》，法度森严，俨然有宗师气派，如果碰上古装功夫片的黄金时期，肯定会获得应有的喝彩；奈何那已是时装动作片流行的80年代初，当人们已经开始在成龙的玩命动作前不敢相信自己眼睛的时候，谁还会静下心来关注几个和尚拿着棍子搅来搅去呢？1992年的《蝎子战士》中，元振的腿法惊世骇俗（至少在镜头表现力上，不亚于后来《醉拳2》中的卢惠光），刘师父自己也打得很见功力，但那已经是新武侠盛行的颠峰，观众们都沉醉于《东方不败》中剑随身舞、矫若天龙的独孤九剑，恐怕也是没有心情欣赏一个其貌不扬的韩国男人练劈叉的。一鸣没有惊人，害得这位韩国小哥对自己在香港影坛发展的前途极度失望，从此消失在人们的视眼当中，直至2000年，当人们在唐季礼导演的《雷霆战警》中再次发现他时，他已经变成一个跑龙套的了。

　　其实，作品风格与时代潮流不合所产生的遗憾，在几乎每个动作指导身上都曾发生过。成龙在90年代初遭遇新武侠浪漫风暴而导致事业低潮，是显而易见的。1992年的《飞鹰计划》不巧碰上石破天惊的《黄飞鸿》而失落金像奖，其实片中在德军沙漠基地的打斗还是非常可观的。更可惜的，下一年的《双龙会》再次遭遇袁和平大展雄风的《男儿当自强》，尽管成龙在《双龙会》最后汽车场一战，展现了无比灵活的身手——那个从汽车车窗中跳出来同时踢倒对手的镜头，恐怕至今无人能做出来，但还是不敌李连杰与甄子丹的联袂出击的武侠巨作。在一众新武侠经典作品的围攻下，《双龙会》连提名都没得到。其实，有道是风水轮流转，新武侠的始作蛹者程小东，最初也尝过失望冷板凳的滋味。例如1988年的《倩女幽魂》，可谓浪漫武侠的开山之作，可惜它早生了几年，错生在一个人们还期望成龙玩命的年代。同理，元奎做动作指导的《蜀山》（1983），如果晚上10年，很可能赶上能让自己大放光彩的浪漫奇情年代。

　　如果说生不逢时让人长叹的话，“瑜亮之争”就更令人扼腕了。香港金像奖历史上，是有好几次让人眼花缭乱、兴奋到不知选谁好的经历的。上面提到的1988年就是一例，当时的五部提名影片都很强，不用说成龙自己的《A计划续集》与《龙兄虎弟》谁强谁弱，就说徐小明结合大陆与香港两地动作精英，拍出具有异域风情的《海市蜃楼》，也是值得鼓励的。笔者至今还记得于荣光倒吊在木棍上与马贼女匪首较量刀法的镜头，那年头，拍得如此雄浑大气的影片还不多见。那一年的《东方秃鹰》更是了不得，实乃洪家班迄今为止野心最大的一次努力，他们快、狠、猛的动作特色在本片中体现得很完美，元彪转身踢椰子和洪金宝以树叶做暗器射出的镜头，都极富暴力美感，最后在美军基地里洪金宝、元彪、元华三兄弟的对阵更让人激动非凡。可是，冠军只能有一个，所以只能是遗憾多多了。相似情形的，还有1993年的金像奖，《男儿当自强》当选固然没有争议，仅凭李连杰与甄子丹的棍法对决就值回荣誉了，但由程小东指导的两部新武侠经典《新龙门客栈》和《东方不败》，同样是让人无法舍弃的。它们最后没有获奖，应该无损其在动作电影中的地位。1995年的金像奖上，《醉拳2》获胜，但铁杆影迷的心中，又怎能忘记同获提名的《精武英雄》中陈真（李连杰）与船越文夫（仓田保召）在拳理与拳力上的双重印证？那可是继李小龙电影以后，“以武入哲”的珍稀场景哦。

　　无论是生不逢时，还是“瑜亮之争”中的无奈选择，都是虽败犹荣的。不过，在金像奖的历史上，有些“遗珠”的命运就比窦娥还冤屈了。例如1987年的金像奖，无论是《南北少林》中的南拳北腿，还是《最佳福星》中的迅猛凌厉，都强过获奖的《奇缘》，程小东的动作风格那时还没成熟到能获奖的程度。还有1994年奖项争夺中的《少年黄飞鸿之铁马骝》，于荣光、甄子丹和任世官都有出色表现，最后的“烈火桩中大决斗”，其经典性应当是超过获奖的《方世玉》。更为遗憾的是，迄今表现太极拳最为潇洒舒展的电影《太极张三丰》，那一年竟然没能入围。片中李连杰初次完整演练太极拳时，落叶随拳劲而舞、最终抱叶成球的场景，问世间能否有第二回？2002年的金像奖，幸运获奖的竟然是已经迟暮得很明显的成龙的《特务迷城》，不仅动作老化，还用上了钢丝和电脑特技，无论是诚意还是新意，都比不上当年的《蜀山传》和《少林足球》。

【动作，还是电影？】

　　要论金像奖动作类最大的遗憾，不少功夫迷们会认为是甄子丹。虽说他凭《千机变》获过一次奖，但影迷需要肯定的是他自己的动作，而不是动作设计。在功夫迷心目中，他在《洗黑钱》、《直击证人》、《战狼传说》等片当中所展现的独具一格的灵动矫健的身法与腿法，是应当得到肯定的。

　　这个问题恐怕也存在于很多影片与功夫明星身上，部分影迷认为，不少影片打得都很劲爆，为什么不能获奖甚至不能入围当年的提名名单呢？其实，在挑选最佳动作指导得主上，评委与死忠功夫影迷的标准还不一样。功夫迷们一般只注重影片中的动作，打得高难度、好看就能让自己热血了；但是，评委们更多还是要衡量一部电影的综合水准。很多动作场面特别突出的电影，如甄子丹主演的大部分影片，在其他方面往往不尽如人意：不是格局狭隘尽显小家子气，就是叙事简单表演生硬。这样一种状态，还适合大量的B级功夫片。作为一个企图产生国际影响的电影奖，自然要表彰那些各方面都做到很大气的作品。纵览20多年来最佳动作指导获奖的电影，绝大部分是功本实足的大制作恐怕很能说明问题。

　　同理，关于动作与电影的权衡轻重，也能解释笑到最后的动作设计大师袁和平的成功之路。他和甄子丹合作的几部小成本影片，都是功夫迷心目中的经典，但无一例外地没有进入金像奖的提名名单。而且，他自己执导的电影作品，即使入围了，如《少年黄飞鸿之铁马骝》，最后也没有问鼎成功。尽管这些都不影响功夫迷们对他的崇拜，但一个不争的事实是，只有在一个相当好的导演的统帅下，袁和平的动作设计才能和电影水乳交融、从而超然于其他动作电影之上，《黄飞鸿》系列是如此，《卧虎藏龙》是如此，《功夫》也是如此（《黑侠》的气氛营造也是一流，可惜那年不流行黑色）。因为动作电影仍然是“电影”，动作设计再好，没有相当精湛的导演手法与气魄的配合，也打开不了更为大气的格局。而一般动作设计出身的导演，基本上还是注重与功夫有关的细节，至少他们在那些方面最拿手，但是对于电影整体风格与意境的掌控，则还不是那么得心应手。

【说英雄，谁是英雄？】

　　识时务者为俊杰，八爷的最后成功，靠的就是这一点。他之所以比别的动作指导适应面更广、更受欢迎，古今皆宜，中外无不喜，就在于他能意识到在动作电影中，动作场景永远是为电影本身服务的，必须依据电影的整体风格和导演的意图来设计动作。不少影迷对八爷在《卧虎藏龙》中的设计大吃一惊，认为有悖于他历来硬桥硬马的传统，其实那才是他作为一个动作指导的真正聪明之处。意境飘逸的电影，是要以同样飘逸的动作来配合的；更何况，《卧虎藏龙》中的动作也并非一个劲玩虚的，细心的影迷可以体会到章子怡、杨紫琼城墙追逐的轻功，明显不同于程小东式的凌空虚渡，而是有脚法配合的；而两人在院落里诸般兵器的对打，也是实到不能再实的招式。可是，无论是实还是虚，看起来都和影片的基调非常融洽。同理，八爷给《杀死比尔》系列作的动作设计，在一部分资深功夫爱好者看来，似乎形同儿戏，但却符合导演昆汀脑海中极力复原历史上一大堆并不精致的东西方B级动作片之本意。

　　“虚实变幻无形，贴合影片风格”，要说八爷能从最早的古装功夫片，一路走到今天黑客时代的特技动作，仍然能引领风骚，靠的正是这样的要领。在动作电影领域，其实没有所谓最好的动作指导之分，只有能为影片设计出最融洽风格的动作指导，金像奖所表彰的，正是后者。

　　进入二十一世纪，在经历了90年代后期动作电影的不景气之后，随着《蜀山传》、《英雄》、《少林足球》、《功夫》等片的轰动效应，华语电影圈内的动作电影似乎有复苏的迹象。但是，功夫人才断代的危机也有加剧的嫌疑。曾经各领风骚的香港武指精英们，其实不一定要去追随什么是最新潮流，将各自最拿手的玩意做到最好，那才是让动作电影市场继续保持繁荣的根本。目前，我们已经能看到老将们的努力了：洪金宝与甄子丹携手的《杀破狼》即将上映，两种凌厉风格的对撞，不知会有怎样夺目的火花？徐克终于拉起了刘家良师父的铁手，共同打造《七剑》的写实世界，应当也会有难得的精彩吧。

　　英雄可以迟暮，宝刀未必苍老。只要一颗拍电影的心不死，动作影迷们还是可以继续享受激动与幸福的。

原载2005.03.21《中国电影报.娱乐周刊》